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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安伟作品-----长笛(中篇)下

【字体: 】 【编辑日期:2015-01-09 00:00】 【作者/来源:杨杰】【阅读:

元旦将近,我们单位安排了一些文艺演出。
我大大秀了一把吹笛子的瘾,还别说,我的笛子吹得赢得全场一片掌声,张叔私下里说,西城的老头子好像是你师父吧。我呵呵笑了,问张叔,谁吹的好。
这还真不好说!
张叔认真的看着我,他说他去听过很多次,老头的笛子和我的笛子吹得都好听,张叔说话很能把握分寸,绝不会给人不舒服,他是间接的夸了我。
我说我是在洋县长大的,水城的老头和我有关系吗?
沈姨搡了张叔一下说:“瞎掰啥呢?
沈姨把张叔撂倒一边去,就和我说:远远,明天去我家玩玩,正好女儿回来了,也算是我请你去家里吃顿便饭,你一个女孩子在水城无依无靠的,要是不嫌弃就把沈姨家当成自己的家吧。”沈姨十分诚恳的邀请我。
这人也有意思,想起刚来那会,沈姨拿眼角看我都用余光,对我的轻薄和不屑好比看过的报纸,扔到墙旮旯里都觉得多余。我说感谢你沈姨,心意领了,怎么好去你家打扰呢?      沈姨不容我推辞,说就今晚就这么定了,说完,拉起我就要走。
去就去吧,总不能不识抬举。
从单位到沈姨家很近,骑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,我和沈姨推着自行车边走边聊,不觉然就到了。沈姨家住在老城区,以前算是比较繁华的地段,现在主要建设都转移到新城去了,老城区显得有些灰暗。沈姨住在梅园小区一处公寓里,上了三楼,沈姨叫女儿出来开门。
沈姨的老公打开了门,秃顶肥胖,我迟疑了一下,赶紧喊了句:“沈姨,这是王局长吧。”
“就喊王叔叔,你就是高远吧,听你沈阿姨夸过你,笛子吹的好,人也漂亮。”沈姨老公嘿嘿笑着,说的我面红耳赤的,接着一个秀气的女孩子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“姐姐,欢迎你来。赶快进来”。女孩笑容灿烂,不用说,这就是沈姨的宝贝女儿娟娟了。
沈姨家布置的温馨舒适,没有奢华和珠光宝气在里面,和我的想象有些反差。三室一厅的房子坐北朝南,三楼不高不矮,住着刚好。看着他们家的装修,我还是很羡慕,比我们家真是好的多了,我们家还是平房还得上文化馆大院的公共厕所。
我说沈姨,你们家真好!
沈姨说一般化,比不了,将就过的去。
嘿,你听听还叫过的去,一般化,对我来说是顶好的了。我心想,真是没个知足心,我要是有这样的房子就知足了。
我东瞅西看的那会儿,沈姨老公就说,请客人不去饭店怎么到家里了,多不隆重啊,还是去饭店吧,我来打电话订,说着就拿手机要打电话。
沈姨就说,节日里在家聚聚,自己做自己吃氛围不一样,还是在家吃吧,晚上整个火锅,又省事又温馨,怎么样?
我和娟娟赶忙举手赞成,沈姨老公只好作罢,四比一得听我们的安排。于是三个女人就开始在厨房里捣鼓起来,沈姨老公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。
临近吃饭,沈姨老公接到一个电话,说领导安排事情,叫我们吃,不要等他。沈姨说,在家吃一顿饭都不安生,去吧,去吧!我说我们等你回来吃。沈姨说,他出去哪还会回来,一定有场子了,我们三个吃吧。沈姨老公连说不好意思,说不是故意的,是真有事。我说没事,你赶快去吧。
王叔带上门出去了,我们三个女人继续感兴趣的话题,并准备吃火锅了。
吃火锅是挺有意思的,我们三个女人吃的浑身冒汗,沈姨直嚷嚷把空调关了。沈姨说吃火锅省事,不用烧炒的弄那么多菜。我说就是。对于做饭,我最头疼,我妈就说我只能吃火锅,把所有的东西扔到锅里兑上汤料就算完了,多简单啊!我妈说我是个懒人,其实也不是,我只是对吃的不感兴趣,不喜欢弄,我妈就说找对象一定找个会弄饭的,要不准定饿死。我妈才叫多虑呢,这社会什么都是现成的,活人也不能叫尿憋死啊。
“吃完叫远远姐吹笛子给我们听。”沈姨说娟娟,你不是爱听笛子的吗,以后就拜远远姐为师,她笛子吹得好。
我说:“沈姨,你别高抬我了,我也不是专业的,只能算业余的,西城公园的老头子吹得那才叫好呢?”
“好有什么用,他有神经病,也不能教啊,可惜了,一个才华横溢的人。”沈姨感叹着。
“也是一个多情的苦命人,只是我们都不了解他以前的经历,要知道就好了,兴许可以帮助他一下。”我说。
“对了,我似乎听说他以前就是在洋县工作的。”娟娟插了一句。
沈姨说我都不知道,你怎么知道的?
娟娟就说,有一次,她们读高中的时候,去西城公园玩,正好遇到老头子在吹笛子,她们老师问老子的,老头子就说洋县,说洋县有个石坊巷,他以前就住在石坊巷。后来怎么在水城的也不知道,他不说了。只顾吹笛子,疯疯癫癫的也说不清楚,今天要不是听说你是洋县的我还想不起来呢?
火锅滚烫,辣椒的辛辣气味呛的我打了几个喷嚏,沈姨说赶紧喝水。喝了一口水,立马舒服多了。娟娟说这里面似乎有故事。
沈姨就说,故事可多了,可惜你不会写,要会写写出来才叫座呢?
娟娟调皮的伸了伸舌头说:“等我大学毕业再写吧,现在可没考虑写。”
三个女人叽叽喳喳的,像抢食的麻雀,火锅里飘着各种蔬菜,肉丸豆制品等,反正能吃的基本都放了,整个就一锅杂烩。
火锅吱吱的冒着热气,雾蒙蒙的,我取过纸巾擦了擦眼镜。我想起石坊巷里高大的香樟树和低矮的石榴树,小时候,我家就住在石坊巷。一说起石坊巷我觉得我可以讲出一箩筐的好处来,其实,我不应该怀旧的,可是我却偏偏怀念石坊巷。

我揣摩着要不要告诉沈姨我昨晚回家的时候,正好在外面看到了王叔,王叔当时和一个女的很亲密的手搭着背,那样子仿佛很亲切,像恋人。我当时激灵一下,站在原地没动。我倒害怕王叔看到我来,好像是我犯了错误似得,看着王叔和那个女孩走远,我才从公交站牌后面走出来。
当官的男人,唉!我深深叹了口气,把话咽了回去。我想想还是不能说,说了我就是太幼稚了。现在的社会见怪不怪了,富商权贵哪个不是这样,我读大学的时候,学校每逢周末时,开着名车来接学姐学妹的不是富商就是达官,漂亮的都被他们给借去消遣去了,这也成了校园里一道亮丽的风景,大家好像还互相显耀自己的男朋友地位和金钱似得,比谁开的车好,比谁在自己身上花的钱多,比着比着就悲哀了。
坐在我对面的沈姨,和张叔拉家常,他们说什么,我没注意听,没注意听的原因是我的男友在给我打电话。
说是男友也不完全是,我们认识了五年,五年之中我们竟然连亲吻都没有,最多就牵一下手拥抱而已。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属于什么关系,林浩没考上大学,直接接管了他的家族公司,他的父亲是洋县有名的企业家,他比我高一届,我上高三的时候,他毕业,我和他表妹去吃饭,他也在,从那以后他说他就无可救药的喜欢上了我。他在我上高中的最后一年从来没有对我表示过好感或者喜欢,这都是他表妹徐清告诉我的,我和徐清是死党,徐清在我考上大学的时候就告诉了这么一件让我大为吃惊的事。
徐清说:“远远,我给你说,一个秘密。”然后就把林浩喜欢我的事告诉了我,听过我既吃惊,又有些害羞,那种状态真的很奇怪。
我说你胡说什么来着,我红了脸,对于爱情我像是羞于启齿,我懵懂的意识里想象过爱情的美好纯真,但始终觉得事业是第一爱情是其次,更没想过会在高中的时候就谈恋爱,母亲对我管教很严格,尤其在男女方面的问题。我妈似乎对这样的事极为敏感,稍有一点思想变化,我妈就处处盯紧生怕我走歧路,怕我在感情上出问题影响学习。
徐清说我表哥喜欢你你知道吗?他第一次见你就喜欢了,为了你拒绝见任何女孩子,我表哥虽然成绩不好,表面上顽劣不堪,其实骨子里是一个很好地男人,他在心里喜欢,但他从不说,我是偷看了他的日记才知道的,你不知道,他的胸口上刺了你的名字,一个“远”字。我亲眼见到的,他和我最好,所以他喜欢你的事也只有我知道。
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。林浩的样子让我使劲的回忆起来。
徐清把林浩的日记拿给我看,厚厚的三本日记,记着他对我的思念和爱恋,看过之后,我把日记还给徐清,徐清说,你自己看吧,喜欢是自己的事,任何人都不能做主,我说是的,让我想想吧。
那以后,林浩开始给我写长长的信,打长长的电话。我们开始了漫长的恋爱,从我上大学一直到现在工作,我们竟然没有正式亲吻过,更多时候我觉得我把林浩当成了哥哥,依赖他的关心和呵护。林浩是那种叫人容易依赖的男人,干练果敢,有着成功人士的优越,当然家族的地位是造成他优越感的主要原因。
像我这样没有父亲疼爱的女孩子,一定渴望有个心疼自己的哥哥,而林浩就在这个时候,填补了我的心灵空缺,一半是父爱,一半是恋爱。
林浩说要来水城签约一个项目,晚上要请水城的一批重要人士吃饭,问我晚上能不能陪着一起去吃饭。我一般不喜欢那种场合,特别是面对一些应酬性的吃饭,林浩所指的重要人物应该是一些政府部门担任要职的官员,对于这帮人我更是讨厌得很,林浩说,最好去吧,因为我还要在水城工作,认识一些官员对于我以后工作的事很有帮助,犹豫了一番,在林浩的劝说下,我答应下来。林浩在电话里吻了我,说晚上见。
尽管,林浩在电话里说的缠绵悱恻的,在见面的时候我仍然束手无策,感觉紧张的要死,这样的事情想来也觉得好笑,不知道是我们感情纯洁还是我生来腼腆。我在没有见到林浩之前设想了种种热烈缠绵的拥抱方式,可最后竟然都败下阵来,我始终脸皮太薄,林浩也是。
林浩是我来水城工作之后第一次来,林浩的业务遍及大江南北,来水城也不足为奇,我想林浩的时候,基本上不说,林浩也不问,我们好像总是拿电话的时候,对方也正好想打电话。徐清问我好多次,什么时候考虑和林浩结婚的事,徐清说你看你们都这么多年了,现在你也毕业了工作也安排好了,表哥也30岁了,该结婚就结婚吧,拖着拖到什么时候啊,把姑妈都急死了,唉,你还没正式去过姑妈家呢?林浩这么有头有脸的人物在洋县谁不羡慕,论长相地位谁能代替?多少女孩子想着他巴结他,你再不赶紧点,可别被人家抢了去,世上没有后悔药的,徐清“恐吓”我说。
我对徐清说我妈还不知道呢?我妈一直不知道我和林浩的事情,这么多年,我压根就没表现出来,让我妈觉得我一直没有谈恋爱的错觉,说谈恋爱吧,我也觉得没有,花前月下卿卿我我的还真没有,我和林浩在一起就是牵着手,连个拥抱都没有,我一直固执的守卫着精神之恋,我说林浩我们好可以,但不能那样,林浩说我尊重你。
这么多年,林浩一直尊重我,他到学校来看我,我们手拉着手去吃饭去逛街,然后我们又能穿着衣服躺在一张床上,我们抱着睡觉却没有想法。我们彼此用眼睛在说话,林浩从来都没说过爱我,一句都没说过,他就是这么默默的注视着我,等着我毕业等着我在某一天成为他的新娘,徐清说,林浩把全世界的女孩子都忽略了,焦点全部放在了我的身上,徐清还说我怎么给林浩吃迷魂药了,害的这么多年还痴心不改的等着我。放在现在这个社会这是恐龙了,哪找这么好的男人。
我说,是你就是你的,留也留不住,抢也不抢不走。徐清说,也不一定,现在狐狸精可多了。我赶紧骂了句,你还能是狐狸精吗?惹得徐清骂过来一句,不识好歹的小女人。
想起这些,我窃笑了起来,徐清还能真喜欢林浩吗?
后来一琢磨,我这样的想法太过荒唐。

当林浩出现在我面前时,我的眼睛一阵眩晕。灰色方格的围巾,灰色的呢子大衣,藏青色的牛仔裤,咖啡色的皮鞋,阳光有多热烈眼前的男人就有多帅气和深沉,嘴角的笑不深不浅的,牵扯着我的眼睛,一只大手伸过来捉住我的小手,一刹那我就彻底的找不到北了。
林浩说:“怎么了好像想我了吧。你看你,眼睛都是红色的?”
我把头靠近他的怀里,我的心怦然跳动起来。林浩没说话,把我拥在怀里。
对于昨晚上的失眠,我无意解释,林浩的身上散发出一股男性的特殊气味,让我觉得很享受,我把头一直埋到他的胸前,隔着衣服倾听着他砰然的心跳。
“这房子太小了,不是叫你租个大点的吗?”环顾着我租的房子,简单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让林浩心疼的叹了口气。
“一个人够了,要那么大房子干吗?”我拿出沈姨送我的花茶给林浩泡上,林浩就说我明天看看这儿的房子给你买一处。
我赶紧说不要,林浩也不理我,开始给人打电话。约请吃饭的人等。
晚上,在水城最豪华的的丽景饭店,我意外地见到了沈姨的老公王叔,更为意外的是,他手里牵着那晚我见到的那个女的。想想也不意外,王叔是水城人事局的局长,在水城举足轻重,今晚怎么会没有他呢?只是这种场合,他怎么会带着女的?王叔见到我也很意外,他一时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对我说话了,他闹不清我到底是跟着谁来赴宴的,环顾左右他看见了我旁边的林浩。
林浩在饭桌上隆重的介绍了我,王叔诧异不已,吃饭的时候频频向我敬酒,他没有提及我和沈姨是同事的事,坐在他旁边的女子没有说话,王叔介绍说是局里的一个同事,大家都没有言语,这样的事,不用说都知道怎么回事。
只是我不会喝酒,让敬酒的人略显尴尬,以茶代酒的我只能对着敬酒的人一个劲的说:“不好意思,我不会喝酒。”
林浩又说:“她确实不会喝酒,大学刚毕业,是他的未婚妻,大家才把酒杯放下。”
参加宴会的还有水城房地产的大亨李苏,李苏是浙江人在水城开发房地产,几乎水城的半个城市都是李苏公司开发的,水城的地块,最高的价格也是李博的世纪花园小区,为水城顶级小区,林浩说我们洋县的房地产和你们水城是没法比的,我刚转入房地产没几年,以后还得向李总学习经验。
李苏说:“那里,都是水城的政府部门给我们照顾,要不政策好我们也不能在这里投资啊。”
王叔举着酒杯说:“招商引资是水城的大事,现在水城的大小官员就围绕一个中心,那就是招商引资发展水城经济,来来,李总还得感谢你们呢,给我们水城的大建设发展出了力,你看现在的水城多美,没有你们房地产就没有水城的今天。”
“为了感谢你们的投资建设,我敬你们。”说完,王叔站起来,把一杯酒喝完。
李苏和林浩端着酒杯也一干而尽。林浩对李苏说,改天准备从你公司买套房子,李苏“哈哈”一笑说:“老弟,你只要说来水城,房子的事好说,你看世纪花园的房子那个位置好,尽管搬去住,送你一套。”
林浩说,我女朋友现在水城工作,想给她买套住着。
李苏说好办,明天就可以去看房子,高远小妹尽管挑,算是当哥哥的一片心意了。
王局说李总爽快,高远你赶快敬李总酒吧。
我为难的看着林浩,林浩说那真感谢了,远远我们陪李总喝一杯吧!林浩给我的酒杯里滴了几滴酒算是个意思。林浩把酒杯端给我,我呷了一口酒,辛辣的味道刺痛了喉咙。
李总就说,真是个淑女,林浩老弟你真有福气。
吃完饭,大家又按程序去唱歌然后洗脚,我和林浩在喧闹的歌厅买完单之后乘机溜走。林浩拉着我的手,我紧紧贴着他,有点飘飘然的醉。林浩说,我们去哪儿?
我说:“去西城公园!”
林浩拉着我的手问我,西城公园在哪儿?去哪儿干嘛?
我说去听笛子,一直往西去,玉带河边上。
林浩跟着我一直朝着西城公园而去。西城公园什么也没有,空荡荡的冷风从银杏林里吹过,月光照着冷清的玉带河,河边的芦苇被风吹得莎莎作响。林浩埋怨我说这么冷这么荒凉来干嘛?哪有笛子?
我说我来吹吧!
靠着林浩,我拿出笛子,对着悠长的河水月光吹响了笛子。
忽然,一个黑影晃晃悠悠的在河边走动,蹒跚的脚步佝偻的身子,接着,笛声在对面响起。整个公园宁静安详,唯有笛声悠扬。
我听见最后一声低低的呜咽,如泣似哭!

我妈住院了,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事。年关临近妈怎么偏偏又生病了呢?我赶到医院的时候,我妈正在挂盐水,我妈说在屋里洗衣服,不知怎么就晕倒了,多亏邻居唐阿姨给送到医院来,奶奶吓坏了,这一家子,我妈要是病倒了,那可怎么办?我妈身体一直不好,从年轻的时候就不能生气干重活,我爸说,我之所以不和你妈争辩就是不想惹你妈犯病。
我问主治的医生,医生说你妈心脏本来就不好,应该说有先天性的心脏病,很多年了,能这么多年不犯也是个奇迹了,医生说住院治疗一段时间先看怎么样,这种病只能慢慢保守治疗,一下子也治不好,全靠自己的心态和保养。医生说不要急,让病人保持良好的心态就可以了。
我给妹妹打了个电话,告诉她我妈没事,叫妹妹放心不要回来。妹妹说快放寒假了,等放假再回来,我说你好好考试,有我在,妈好着呢。
刚挂电话林浩正好来了,林浩拎着一篮水果,我妈看到林浩很意外。我说妈,我一直没给你说,这是林浩,徐清的表哥,光大房地产开发公司,他父亲是原来洋县机械厂的厂长,你应该认识吧。我妈仔细看了看林浩,说像,很像,接着我妈说对林浩的父亲很熟悉,名字早就听说,人不认识。那时候,机械厂是洋县的标志性企业,在洋县很有名气,机械厂的厂长那是非常风光的人物。我妈叫林浩坐下来,林浩这才惦着屁股坐在妈的床边。
林浩有些拘谨,搓着手,不知道该怎么说话。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妈说我和林浩的事,我洗了个苹果给我妈吃,然后又给林浩剥了个香蕉,房间里一时默默无声,大家各自低着头,吃着苹果香蕉想着心事。我知道,我妈一定在想我和林浩的事,林浩的心里在担心我妈会不会同意我和他的事。在水城的时候,林浩说回去在今年要我们两家大人见个面,正式订婚。我点头的那天晚上,林浩突然就吻了我的脸,我没有躲闪,我们长久的吻在一起,五年来,所有的爱恋似乎在那一刻爆发了,我知道了爱情不仅仅是心心相通,更是灵魂和肉体的统一。五年来,我和林浩修成了正果,爱情,是需要时间来证明的,我讨厌所谓的一见钟情。我和林浩的这场马拉松式的恋爱,是以时间为基础的,没有这么多年的感情积累我们也不会走到一起来。
就在那一晚,我把第一次给了林浩。
林浩动情的告诉我,一定会给我一个美好的未来,对这么多年来的爱情负责。那一刻,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,体验幸福的滋味。
我妈看着我说,远远你回家一趟把我桌子里的一个病历取来,以前的,现在和医生的对比一下。我知道是我妈想支开我,于是我便赶紧说,林浩你在这看着妈,我回去一下。林浩赶紧答应下来,我说你好好看着妈,我回家一趟。
医院离我家走路不远,走路15分钟,沿着熟悉的街道荣兴路直走,拐个弯便是文化馆的大院,文化馆没有什么变化,这么多年依然如此,保持着固有的冷清,现在都是发展经济,谁还有心思搞文化啊,也就是还保存个名字了,我妈早就被内退了,文化馆里也就剩馆长一个人看门的了,一正一副的,其他人早就内退的内退,停薪的停薪,能飞的都飞走了,往日热闹的文化馆此时门庭冷落,破败的景象让看的人心酸不已。原先唱戏娱乐的大厅被租给了一个卖电器的商人,书画展览厅也被装修一番成了卖时装的商场,哪里还有文化馆的影子。
文化啊,文化,哪里还有文化?
唉,时代在发展,现在什么都是讲经济讲发展,人们远离了精神文化,市场经济把文化搞得支离破碎,倘若鲁迅等人复活也不知道该怎样心痛呢?
整座城市都疯了,原先我记得二楼是乐器演奏大厅,里面各种乐器摆在哪儿,只要喜欢都可以上去尽情演奏,一直到你过瘾,以前,我常去二楼,摸摸这个乐器,摸摸那个乐器的,即使不演奏,光是看着心里也是愉悦的,感觉精神上的一种满足在这里得到了体现。
文化的繁荣时代一去不返了,现在谁还稀罕搞什么文化。唉!每当看到文化馆的几个角楼彩色的琉璃瓦翘檐在城市中远远可见,雕梁画栋的图案彰显着其自身的与众不同,可是“文化馆”三个字偏偏掉了一个“文”,成了“化馆”。本地人都知道是文化馆,外地人则揣摩着“化馆”的含义,有时候就会忍不住问一些当地的人,说化馆是干嘛的?
好事的人就说,放羊的地方。
外地人莫名其妙的说,这么好看的建筑真是可惜了,说罢摇着头离去,洋县的人也摇着头,这年头,文化馆就是放羊的地方,什么都卖。
奶奶坐在大门口,看车子。乡下人进城车子没地方放,文化馆大院就成了临时的存车地点。奶奶带着棉帽,围着厚厚的黑色围巾,只露出眼睛。我说奶奶我回来拿东西。奶奶耳朵背,看我嘴巴说话料定我是说冷不冷,便只顾回答我说不冷,穿的衣服多。这是常有的事,问东答西,我摸了摸奶奶的帽子,从她身后到进屋里去。
我妈的床边,是一张漆着暗红色的长木桌,我妈说是结婚时候的东西,还有一只木头箱子,也是暗红色,上面有铁质的虎头锁,上下对称。这些东西我和妹妹一再要求给搬到过道里,要不就扔了,我妈说什么也不肯,说是以前的纪念,箱子上写着洋县文工团几个红字,斑驳的样子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,也许这些是我妈年轻时候的宝贝吧,拗不过我妈,把这些旧家什留着了。我妈把这些旧家具放在自己的床边上。我打开抽屉,翻找着我妈所说的病历,几张汇款单躺在抽屉角落里,我随手拿出来,咦,怎么会是水城的汇款单呢?不经意又在抽屉里翻到一本书,打开一开,里面的汇款单是如此之多,全是汇往水城的,地址也是一个样。水城西城玉带桥12号 周国庆。
我拿着一叠汇款单,一时傻傻的。

 

 

 


腊月初八,我和林浩正式订婚。
徐清算是媒人,我妈对林浩很满意,订婚那天,我们两家人在县城的一品阁饭店正式见个面,按照本地的风俗把婚事订了下来。也就是在那一天,我才第一次见林浩的父亲母亲。因为我妈生病,姑姑代替我妈参加了订婚宴。
姑姑说我妈实在不能来,还在医院住着呢?她这个姑姑只能临时代替,说到我妈,林浩的母亲说认识,说我妈是洋县以前出了名的美女,小县城的人都认得,还说我和我妈长的很像,漂亮。林浩说哪有夸自个儿媳妇的,弄得我羞红了脸。林浩爸又说,远远是大学生,知识分子比浩子出息。我说现在都一个样,浩子是自己不愿意上学。林浩说我要认真读书,清华北大都没问题,只是我不想上而已。
大家说说笑笑,一顿饭打发过去,接下来大家各自回家。
这次订婚,林浩给我买了一只钻戒,在晚上,林浩牵着我的手,小心的取出戒指,他说:“远远,这么多年了,你知道我的心思,我会一直等你的,等你嫁给我,我知道我也许不够资格,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。”
我低着头,有些幸福,这幸福来自于我对生活的满足,今生不要求什么,只愿有个人爱我,金钱地位都无所谓,我只看重对我的感情,这五年的沉默等待足以证明林浩对我的一片真情了。我感觉幸福的一塌糊涂,林浩抱着我,轻轻把嘴巴凑到我的唇边,甜蜜霎时溢满了心间,温馨的屋内好像春天已经到来。林浩说五一我们结婚吧,我没有说话,只是迎着他的唇感受着他带给我的温存快乐。
在送我回水城的路上,林浩说水城那边李总已经给我留了套三室一厅的房子,过完年,装修一下就可以入住了,到时候,他也住水城那边。我说是准备结婚的吗?林浩说算是吧,反正市里总比洋县好,你在哪里工作买房子是必须的,我妈他们以后也说不定要到水城住呢?不过可是替我们带孩子的。说完嘿嘿笑起来。我说美得你吧,谁说给你生孩子了。林浩说你不生那我生,我用拳头使劲捣了他一下,他说别胡闹了,开车危险。我不依不饶的说,要不是看你开车扁不死你。
周末回洋县,周一回水城,这样的状态倒也好,机关单位混日子,真正也没什么大事,像我这样的一般公务员更是没什么事,耗在办公室里虚度光阴。喝茶闲扯上网打发日子,我忽然也就变得和沈姨张叔他们一样了,没有活力,没有热情,上班就是消磨时光和青春,当初的激情都在这虚无的办公室沉寂了,我对着窗台的水仙花露出一点内心的惆怅,花开了,洁白的花瓣,黄色的花蕊,葱绿的枝叶,点缀着难捱的日子。
沈姨知道我订婚之后,向我讨喜糖,我拿出林浩妈妈事先预备好的喜糖分给沈姨和张叔,然后又去了隔壁的几个办公室,还真佩服林阿姨的安排妥当,不是林阿姨我还真给忘了这档子事。大伙轮番对我说着祝福的话,我笑而不答,订婚也不见得就是结婚,结婚也不见得就是一辈子,祝福也算是形式吧,中国人就这样。即便不幸福也要说幸福。
糖发到我们局长办公室的时候,局长正襟危坐,宽大的办公桌挡住了他的大半个身子,我平时不怎么接触局长,看到局长我总是点头笑笑,随即就走过去了,更多时候是我低着头不搭理,装作看不见。我把一把奶糖放到他的面前,我笑着说:“局长吃糖。”
局长看了看我,推了推眼镜,他说喜事,结婚吗?
“不是,订婚。”我笑着更正。
局长拿起一颗糖,剥开露出奶白色,看了一眼放到嘴里。现在很多人都不吃糖了,局长当着我的面剥开了糖并且放到嘴边算是给我莫大的面子了。我缓了口气,说着谢谢赶紧准备离开办公室。
“等下,高远。”局长叫住了我。
“你听说西城公园的吹笛子老头吗?”局长忽然问我。
“不认识,听说他以前在我们洋县住过。”我回答到。
我很奇怪局长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,难道仅仅因为我是洋县的人。
局长说没有别的意思,元旦的时候,听你吹笛子,吹得很好,是我们局里的骄傲,大家都说你是洋县的,西城公园的老头子以前确实在洋县是个搞音乐的人,早年在文工团,词曲作的都很好,后来不知为什么,回到水城没多久神经就有了问题,就是不理人,他只说一个人的名字,好像是叫长笛。你再问什么,他都不理,我妈和他是邻居,他没有亲人,水城一个亲人都没有,洋县每个月都有人给他寄钱和东西,这些东西和钱都是我妈和父亲帮忙去领的。局长说,老头子生活没问题,他们一家会照顾好的,只是想打听洋县那边寄东西的人,好感谢一下,还有就是想知道他家里还有没有亲人了。
我忽然想起,上次回家,看到母亲抽屉里的汇款单。


我推开门,妈正坐在床上,她的脸上很苍白,嘴唇泛着紫色,散乱的头发已经泛着灰白色了,妈老了,我心里骤然难过起来我妈这一辈子多么不容易,想到这些我把想说的话压住了。我妈说,你怎么回来了,今天也不星期天,是不是有事?
我说单位组织去外地旅游的,我不想去,就回家了。我妈说那就去呗,不去干嘛,不是错过一次机会吗。
我说是去过的一个地方不想故地重游,也没意思跟着旅游团的,都是走马观花的看一下,那天等你好了,我带着你一起去,好好看看。
我妈说她这病一会半时好不了,出远门也不可能,旅游是要走路的,你看我这样子还能爬山走路的,能不犯病就好了。今年活不活得过去都难说呢。妈的话说的我心里生疼,刚才的恨一下子烟消云散似得没有了,我说,妈你别胡思乱想的了,你还要活很多年,看着我和妹妹结婚生孩子,你要不在了,我们怎么办?说着说着我背着妈擦了把眼泪。
我说去弄饭。我妈点了点头。淘米洗菜,在厨房的小桌子上,陈列着我爸的遗像,爸笑容可掬,旁边是一把他生前最爱的二胡。我看着爸,一点一点的仔细看着,鼻子眼睛,脸型,我是他的女儿吗?我无数次的怀疑过,因为我一点都不像我爸,小时候,我就莫名其妙的想过这件事,想过我是我妈捡来的孩子,这好像没有根由可是我却想入非非,我的笛子吹得让教我的老师吃惊,可是我爸却一点也不开心,爸不但不夸我还说我吹得一般般,需要更进一步的训练。
我爸疼我,这是妹妹经常挂在嘴边上的一句话,回忆起来还真是这个理。
妹妹打电话问我母亲的病情,我说没什么,只是不能干活,要休息,妹妹说她快回来了,从北京托人在美国买了一些治疗心脏病的药,我说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妈没事,有我和奶奶呢?妹妹说还有林浩呢,他不也是半个女婿吗,有事可以叫林浩过来帮忙。
我说是,我倒忘了。
妹妹坏笑着说是舍不得吧。我说,至于吗,哪有那么宝贝呢。妹妹喜欢林浩,天天姐夫长姐夫短的喊,我说我都没结婚呢,你干嘛这样喊?妹妹说剩的以后再改口,麻烦,这样直接喊省事。
随她喊吧,我也就默认了。
晚上,和林浩一起散步不知怎么就转到了老街石坊巷,石坊巷已经拆迁了,只剩下残墙断壁一片狼藉。我说林子,我家以前住在这儿石坊巷24号,院子是四合院,里面有高大的合欢树和石榴树,我可喜欢这里了,可惜拆掉了。
林浩说你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,我去接你。
我说突然回来的,林浩就问我怎么了,是不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,看我郁闷的样子林浩宽慰说,工作别认真,过得去就好,我说不是是我自己的事。
林浩搂过我说:“是不是担心妈的病呢?有我呢?妈的病你别担心。如果你们都同意去上海做手术,钱的事有我来筹备,你和你妹妹姑妈都商量一下,我建议手术做个心脏搭桥的手术,以前我的有个同学也是先天性的心脏病,不是都好了,上海的医院很有名气,也有保证,应该不会有问题的。”
“不是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我在心里衡量着该怎么给林浩说。
“林浩,你看我和妹妹长的可像?”我莫名其妙的说。
姐妹再怎么说总有点像,不过你妹妹可没有你好看,林浩笑着说,好像你像你妈多点,也说不上来,都像,你怎么想起来问这个问题?就随便问问的,我拉过林浩的手放在脸上,暖暖的。林浩说,那会上高中时,不知道怎么那么迷我,只要看到我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明亮的彩色的。
“现在就不迷恋了?”
“永远迷恋,我的女神。”林浩把我抱起转了一圈,放下,周围一片寂静。
我怎么觉得我像是捡来的孩子,我对林浩说。
林浩说你捡来的,这不开玩笑吗?你回家问问宋阿姨。我说我捡来的你还要我吗?林浩说我们结婚和这个也没关系啊,就算是捡来的,你不还是我的女朋友吗?
“水城公园的那个吹笛子老头,你还记得吧?”林浩说不是你带我去听吹笛子的吗,你说他有神经病,古怪,提他干嘛?
我说那老头也住在这个石坊巷里,我听我们单位的人说的,以前在洋县文工团工作,后来…….
后来因为感情的事才离开了洋县的。
那你妈不知道吗?问问宋阿姨,她以前不也在文工团吗?
“我没问呢。”
林浩说,那你回家问,兴许你妈知道。我说她知道也不告诉我。
“她心脏不好,你不要问她烦心的事,还有一定要让她开心,她也不容易的。”林浩体贴的对我说。“我说林浩你倒像个儿子呢?”林浩说女婿不是半个儿子吗?你放心好了,妈有我呢?并且病情也不算严重,别担心 。
我靠着林浩,忽然一阵感动,竟然没头没脑的哭了起来。弄得林浩不知所措,我说就是心里难受,林浩吻了吻我的眼睛,把我抱在怀里。
刺鼻的药味儿飘出了文化馆大院,唐阿姨说煎半个小时,还剩半碗水的时候就可以了,按照唐阿姨的吩咐我把药煎好端给妈。乘我妈吃药,我跑到唐阿姨的裁缝铺子,唐阿姨给别人做衣服,我说唐阿姨问你个人可认识唐阿姨就问谁个。我说周国庆这个人你认识吗?唐阿姨愣了愣神,沉默了会说你怎么想起来问他呢?他疯掉了好像,在洋县,你见过吗?
我说,是的,也不认识他,就是在公园里偶然遇见听他吹笛子来着,他说是洋县的,以前在洋县工作过的,其它就不知道了。
噢,他疯了,说话也没人信,你妈知道吗?唐阿姨奇怪地看着我,仿佛有心事藏着。
知道,我给她说过,这么个人,笛子吹得好,我挺羡慕的。唐阿姨便不再说什么了,我知道这一切似乎都在我的意料之中了。
我想象得出几十年前那一场恋爱,一定是我爸横刀夺爱把我妈抢了过来,导致现在的那个西城公园的老头,我姑且这么叫吧,他应该是我的亲爸,我没有猜错的话,我的笛子和他的笛子原来就是基因的继承,我爸的早逝和我妈有关系吗?我和妹妹原本就不是一个父亲,我们同母异父,我把故事还原的一清二楚,这事已经很明显了,我妈在忏悔她的过去,所以才会给现在的那个西城公园吹笛子的老头寄钱物,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妈的背叛引起的,我对我妈的做法感到嗤鼻。因为,我太在乎爱情了。
我必须不动声色,等我妈亲口告诉我真相。还是,现在就质问我妈呢
我在心里纠结着,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?
回到水城照旧上班,我告诉局长说没问到这个人和事,局长说以后慢慢打听,也不急,主要是看看可能找到老头子的亲人,有好多钱物都没动,放在我家里,母亲一直很着急,想找到寄物品的人,可是又没有具体的地址,很难找。
我说是。没地址怎么找,一定是人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,或者里面有什么隐情吧?
只要找到寄东西的人一切就明白了,局长说。
我觉得我要是爱林浩就一辈子不会改变,这才是爱情,哪怕生离死别,不会像我妈这样,是对爱情的亵渎。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私生子,或者说是不是西城公园那个老头的女儿。一切只是我的推断,我对我妈的爱有深到浅,甚至于鄙视都有了,我觉得我没有办法接受这样一个母亲。
我又希望 ,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,我妈不是那样的人。

 

 

 

 


我终究没有问我妈,关于汇款单的事。因为,我妈的病情不允许我生出是非来。
过完年,我妈气色好了些,不知道是因为妹妹从美国带来的药起了作用还是春天了,天气暖和起来,妈的心情也好了许多。
过年的时候,我和妹妹给爸扫墓,对着我爸的墓碑一再磕头长跪不起,妹妹说姐,你干嘛的,我说我想爸了,说完我大哭不已。妹妹说,都这么多年了,你还么伤心,家里日子也还过得去,你这不是让咱爸担心吗?我哭着给爸说了我和林浩订婚的事,说了我工作的事,最后说道妈生病的事,我把家里的事都说一遍给爸听,我爸还是那样不愠不火的笑着,他好像再对我说,我什么都知道。
我把一束百合花放在爸的墓碑前,妹妹把一瓶酒倒在墓碑前,我们一起鞠了三个躬,之后倒退着离开墓地。
我把林浩打算“五一”结婚的事告诉了我妈,我妈说趁早结婚吧,结了婚我也就了了一个心愿,女孩大了该有个归宿了。我不能跟着你们一辈子,我妈叹了口气,说女孩子菜籽命,也不知道以后怎样。
不过,我妈听说我结婚还是非常高兴的,她说她早就盼望着我结婚了。
我妈坚持不去上海治疗,妈说这么多年都过来了,要是做手术换了心里的东西,心就不是原来的了,心脏也没大的问题,只要保持平静不劳累就可以了。大家实在说不过我妈,只好随她做保守治疗。
我每个星期照例往返于水城和洋县之间,水城的婚房已经装修好了,林浩说把我妈接过去住就不用每个星期跑来跑去的了,我说我妈不肯,再说还有奶奶呢?林浩就说都接去,还能留奶奶一个人在家不成?我妈在洋县住习惯了,在我的记忆里,我妈很少去水城,也许是忙于生活,也许是刻意回避着什么。在我上大学的时候,她把我送上火车,那一次,她是到水城送我的。
林浩的公司在水城做的顺风顺水的,我工作也是轻轻松松,每天和沈姨张叔聊天喝茶,公务员的性质就是这样,坐在办公室内消耗光阴,直到把你所有的理想都磨的没有了棱角,就虚度完了一生的光阴。有时候,我都觉得选错了工作,原本的豪迈理想,原本的拼搏精神,现在都缩头乌龟一样,我甚至有些时候想到辞职,我的理想是当一名记者,写飞扬文章,游祖国大好河山,此时,那个我呢?
徐清结婚了,老公在沿海城市工作是个律师,徐清则在一外企做了部门的一个主管。
徐清有一天就打电话给我说,远远我以为你先结婚的呢,没想到你给我做了伴娘,我说不都一样吗?谁先谁后的都得走这一步,你没机会给我做伴娘了,我嘿嘿笑着,以示得意。
“下次喊我姐了,你别没大没小的。”我故意提高了声音。
“喊嫂子,那也不喊姐啊,你和我一般大,论月份你还小呢,凭什么喊你的?”徐清喋喋不休。
“别,姑奶奶,喊我名字吧,嫂子难听死了,接受不了,投降。”
徐清说外企生活节奏快,人很有朝气,天天新鲜,不像你们政府机关单位,那个单调死气沉沉的,连衣服都得穿的低调,灰暗,太张扬估计都不行。徐清这话正说到我心里,我说还可是的,早知道我妈打死我我都不考这个公务员,现在后悔死了。
徐清说辞职吧,结了婚在家安心养个孩子,表哥又不是养不起你,工作不开心干嘛呢?我说那不成了家庭主妇和世界脱轨了,不行,那样人都傻了吧唧的,我结婚也不要孩子,等几年再说吧。
徐清说,不可能,男人结婚就想要孩子,你不生,人家娶你干嘛?我说林浩可没说过生孩子的事,就你八卦。徐清说我是看不惯你。
和徐清每天唇枪舌战的扯一通,非得林浩来才肯挂掉电话,林浩说徐清你又无聊了吧,鼓动我们家远远辞职不说,还鼓动她造反呢?徐清就笑着说还是心疼远远,不说了,里外不是人,得挂了。假装生气挂了电话,这边林浩噗嗤就笑,抱住我亲一口扔到宽大的床上去。

 


十一

那天,局长带我去洋县检查工作。
局长说,高远是刚毕业的大学生,工作踏实认真,这次去洋县搞调查,一是那边她比较熟悉,二是她是确实够资格去。局长的话很明显是说给一些不服气的人听的,但是,我还真不知道局长是何用意。
像我这样刚上班的,要想让大家都喜欢你,就必须要低调,谦虚,像这样出去明着说就是玩的事是不可能轮到我的,局长亲自点名,弄局里的其他人便不好说了,去的有根有据的,顺理成章就行啦。
一路上,局长叫我给他说洋县的历史,风土人情什么的,我于是就把洋县的风景名胜和小吃特色说给局长听,局长说他对洋县是有感情的,小时候,他母亲就住在洋县,后来他母亲工作调动,才搬迁到水城,不过那时候,他还小只有几个月大。所以说,他对洋县很有感情,算是故乡吧。
我笑笑说,应该算是故乡,只要住过的地方,都算得上是故乡。
中午,洋县的地方官员很热情的接待了局长一行人,局长就指着我对洋县的一个政府部门的肥胖老头说:“她就是洋县的人,刚考上我们局的公务员,以后回洋县指导工作你们还得朵朵关照。”
那人就握着我的手使劲摇着说欢迎欢迎,我赶紧抽出手,这个老头感觉有点乘机摸咸鱼的味道,我带笑不笑的冷着个脸,任凭一帮人在哪说官话。我内心憎恨的都想给那个胖老头一巴掌,我一个经的用纸巾擦手,环顾着周围,我终于找到一个洗手间,我一头钻了进去,对着水龙头一阵狂冲。
这个老头可真恶心,我为他是洋县的人而感到羞耻万分。
吃饭的时候,我们局长就问一个在文化部门工作的什么左主任,局长说起吹笛子的老头子,左主任放下筷子,扶了扶眼镜,旁边的一个头发花白的就对他说,好像是文工团的周国庆,他和文化馆的季梅不是…….?
“后来…….,一言难尽,老头子欲言又止,压低了声音。我隐隐约约听到了季梅的名字,内心“咯噔”一下,我静静的等着他们说下文,可是,一个领导模样的人打断了他们的话,便接着开始喝酒,我心里“突突”的跳,手也不听使唤了,我努力把盘子里的一块黄瓜夹起来,可是不知为什么,却夹不起来,我尴尬的放下筷子
他们不知道宋季梅是我妈。我倒是希望还有一个叫季梅的女人存在。
吃完中饭,我本想溜回家一趟,可是局长却叫我带他去石坊巷看看,他说她母亲当年就住在那里,石坊巷那时是洋县的繁华之地,住着的都是洋县有地位和名气的人物。我感到奇怪,局长竟然也是个怀旧的人,而且他小时候也和我同住在石坊巷。说来还真是故人呢?局长比我大个十来岁,如果一直在石坊巷居住,我也多少认识估计。
我说石坊巷都拆掉了,什么也没有了,光秃秃的就一堆破烂,政府在改建呢?大概还要几年才能完工,石坊巷是洋县的重点改造项目,也是打造洋县的一张名片。
“这样的!”局长似乎很遗憾,但还是坚持要求去看看。我只好带着局长去了拆迁中的石坊巷。
石坊巷一片凌乱,烟尘弥漫,房屋被推土机推得乱七八糟的,水泥砖瓦到处都是,站在残垣断壁前,局长很难过,他说他母亲要是回来看到这样子说不定有多难过呢?我说物是人非,老城老街总是要拆迁改造的,这让人欣喜,也让人伤感,欣喜的是小区规划确实比以前的漂亮,伤感的是不见了以前的旧房子。“我家以前就是住这里的。”我指着一堆瓦砾对局长说。局长“哦”了一下,说我们也算是邻居,要是当年他母亲工作不调动就是洋县的人了。
我说你还真喜欢洋县啊?局长说除了水城就是这里了,虽然打小没在这地方住过几天,但人都是这样的,容易念旧,或许真住在这地方就不喜欢了呢?
我说那是,像我就感觉洋县落后,整体素质差,比起南方的城市差远了。
局长说,地理差异是一方面,还有就是南方比我们改革开放的早,城市建设和人民的素质当然好多了,至少早个10年吧!我们这经济、精神建设都差!没法比啊!
局长说这话我更后悔回到水城考什么破公务员,南方哪儿都好,在我眼里,不是照顾我妈的心情,嗨!绕着石坊巷的残砖断瓦看了圈,便和局长回到了洋县接待的单位。
说是调查,还不如说是吃饭,上午走马观花的看了一遍之后,下午一点也没干实际的内容,喝茶聊天去洋县的著名景点情人寨看了一圈,便打道回府了,我当然没来及回家一趟,局长说,不回家没关系吧!我说,我没给我妈打电话,我妈不知道我回来。
局长就说那就不要回去了,反正你妈也不知道你回来,我笑笑说,这是工作可没打算于私啊。局长说,他是希望能打听到周国庆的一点消息,好把这里寄给他的一些钱物退还回来,这几十年算起来也有不少钱了,老人的生活他妈妈会给与照顾,根本上用不到洋县寄来的钱。
局长叫我不要担心老人的生活问题。
我担心什么?笑话,局长觉得我在关心他?还是……..知道我的故事。
“因为没有具体的地址无法退还,看来,寄东西的人也是存心不想让人知道,或者说找到。不过,这次也算知道了一些他的消息,以后慢慢再打听,现在也有点眉目了。”局长对着满腹心事的我说。
我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,心里却翻腾的厉害。在洋县官员的欢送中我们一行人坐上专车回水城。这一天的检查工作宣告结束了,回到单位已是下班的时间了,沈姨和张叔均不在办公室了,打开电脑上网和林浩聊了会,告诉他今天在洋县的事情,林浩在广州出差,叮嘱我早点回家吃饭睡觉,我懒懒地应着,关了电脑,把未喝尽的残茶倒入窗台藤萝的花盆里,这是沈姨教我的,她说茶叶对藤萝的生长有帮助,犹如施肥了。
理了理藤萝翠绿的叶子,我才关门下楼,往家里走去

 

 


十二

第二天,去上班,沈姨突然告诉我说,西城公园出事了,吹笛子的老头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掉入玉带河淹死了。
我听了心猛地一沉,人僵住了。
“昨天中午的时候,一个七八岁的穿着红衣服的小女孩在河边上玩,不知怎失足落入水中,当时老头在河边吹笛子,二话没说扔了长笛一下子跳进水里,孩子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给托出水面,等到人赶来时,老头子累得加上冻得便不行了,急救车赶到时,眼睛就闭上了。”
沈姨说她是从西城公园管理处听来的,现在新闻都播出来了,老头子成了英雄,谁能想到一个神经兮兮的老头子能在关键时候,救了一个孩子的命。就冲这个,老头子应该没有神经病,估计是装的吧,这么多年一直不说话,不和人接触,必是有着莫大的伤心和看淡一切了。张叔说,人能活到他这样也不容易,抛开了一切,功名利禄,他这样无非是要隐藏自己,要不是这次救人谁能想到它会是个正常人呢?
“唉,去世了,过几天遗体在殡仪馆火化,后事都是那个被救的孩子家操办的,孩子的父母说了要给他披麻戴孝的送殡呢?多亏了他啊,要不孩子就没命了。全市都在号召向见义勇为的老头学习,对了,从寄给他的信封上,我们局长公布了他的名字,周国庆。”沈姨哀伤的对我说,要不是这次事件谁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他好像早就被社会给忘记了,也就是个多余的人,除了笛子吹得好,大家只认为他是个傻子,连话都不会说的神经病。
“高远,你怎么了?”沈姨狐疑的看着有些傻了的我。
“没怎么,我在想怎么会这样呢?”我掩饰着内心的悲哀和慌乱,我必须镇定!镇定!这个时候,我不能叫别人看出什么来。
“真是可怜,一个孤苦的老人,生命如此无常啊,!”我戚戚地对沈姨和张叔说道。
点击了一下新闻,滚动的新闻把老头救人的事一遍遍的播出,孩子是那么可爱,展示老头的画面很少,只有在抬上救护车时看到他闭着眼的脸,像刀子刻的皱纹深深浅浅布满脸上。画面一闪而过,大家似乎把眼光聚在被他救上来的孩子脸上,孩子不知道表达情感,但对着镜头的眼里闪着泪光,孩子也在为走了的他哭泣吧,或者说在后悔因为自己的顽皮才造成了这样的局面,大人一再表示对死者的感激之情,镜头跳过去,我不想再看,不敢再看。
我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我妈这件事,周国庆死了,或者说,我的亲生父亲死了。
我妈不看电视,我妈应该知道周国庆没有疯。我断言。
林浩在网上问我,怎么不理他。我说手头工作忙,我在考虑我妈和那个该死的周国庆的问题,如果我是他们的孩子,我该怎么办?我脑子竟然会这么奇怪的想。
下了班,我直奔西城公园而去,空荡荡的玉带河边,草坪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绿色,春天的颜色在渲染着西城公园的每一个景点,就连玉带河的水也有了绿意,那是春天的信息。我边走边想,许多年前,我妈和我的父亲,他们的故事,我作为一个私生女…….,故事是怎么样的,我忽然也不得而知了,我在河边对着悠悠玉带河吹起了笛子,这个长笛是父亲留给母亲的吗?
夕阳西下,玉带河水依旧那么清澈,圆润的霞光把河水荡漾的一片血红。模糊的对岸,是银杏树林,风吹着树枝哗啦哗啦的响,和着我的笛声,宛若一场葬礼的序曲,四周一片悲切。

 

十三

我沉默着把这一叠汇款单扔到我妈的桌子上。我妈怔了怔,看着我手里的一叠汇款单,
“我是你们的私生女吧!”我轻蔑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,她苍老的如同秋天的枯草,随时都会有被风吹倒的可能,她不值得同情,我无比憎恨的看着她,我的眼睛甚至可以犀利的把几十年前的那一场往事给挖出来。就是这个女人把一生的耻辱给了我,而且还背叛了爱情。
“远远,你干嘛呢?”林浩使劲拉着我的手。
“好好和妈妈说话,有什么事好好说。”奶奶柱着拐杖站在门口。
我妈把汇款单整理好,放到一边,“我早该告诉你,可是……. 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样子,这一切我虽然有过错,可是,其中的原因你并不明白,你不是我的私生女,你是老周捡来的孩子,事情是这样的…….”我妈用青筋暴起的手掠了掠头发。
我是捡的?这一切让我始料不及。
“你糊弄我吧!”我拿眼瞪着眼前的这个女人。
“25年前,我和你的父亲还有周国庆都在文工团工作,你父亲拉二胡,周国庆吹笛子,那时候,我刚从农村抽调上来,算是运气好吧。因为我长得漂亮,能歌善舞,很快就被团里列为台柱子,挑起了大梁。母亲顿了顿说,周国庆喜欢我,全团的人都知道,那时候,我们两个谈恋爱,你爸还在中间撮合呢?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和你周叔还是该叫爸呢?说起来他才是你的爸爸,是他把你抱回来的。”我妈喘息了一下接着说。
“那时候,不知道为什么,你的亲生母亲抛弃了你,你周叔在下班回家的晚上,在一处破败的房子前听到你的哭声,于是,你周叔就走上前看到你包裹着薄薄的棉衣躺在秋风里,身上唯一显眼的就是一个大红的肚兜,绣着一朵梅花,还有就是一块布头上用血写上去的两个字,“长笛”,再旁边就是你现在一直在用的笛子。你周叔就毫不犹豫的脱下了衣服把你抱回了家。第二天,他找到我,让我看了你,看了红肚兜上的字和笛子,当时我也就喜欢上了你,我有先天性的心脏病,不利于生育。你周叔就说,我们以后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,当时我们两个都很高兴,他喜欢的我也喜欢,我们相信可以把你抚养成人。尽管我还是个未婚的姑娘。
在剧团里,我和你父亲以及周国庆我们三个是很好的朋友,当然这件事也没有瞒着你爸,他开始叫我们不要收养你,并且叫我们把你送到孤儿院里去,周国庆不肯,我也不肯,我们两个可能是太喜欢你了。我发誓拿你一定和亲生女儿一个样,可是我们都是未婚,那时候又那么封建,一个未婚的女子带着一个婴儿会是怎么样的结果,你可能无法想到吧。
剧团里都说这个孩子是我和周国庆乱搞男女关系搞大了肚子的,说什么的都有,难听的话都能把人给淹死,团长找周国庆谈话,找我谈话,要周国庆写检查,要我检讨错误和生活作风问题,说要是不检讨就把我开除了,农转非的名额也不再考虑了。我一个农村的女孩子就这样被生活作风问题给压的抬不起头,走到哪儿都被被人指指点点的,好像我真成了见不得人的女人,干了见不得人的事。剧团为了借口我和周国庆的生活作风问题,把周国庆给调到了水城文工团去了,我在洋县接受组织的审查和隔离,审查隔离了一个月时间,我在你现在你爸的帮助下接受了所谓的批评教育改过自新,而周国庆因为受不了打击就得了神经病,开始变得疯疯癫癫的,因为周国庆没有了抚养你的能力,你的父亲就把你给偷偷带回家,也就是你的奶奶历经辛苦用米汤喂活了你。
我妈看了看门外的奶奶,奶奶点了点头,算是回答了我。
周国庆一去水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,我只是听说他疯了,之后也见过他,可是他却不认识我了,只是喊着你原来生母留给你的名字“长笛”。还有,你父亲周国庆对红色最敏感,只要看到红色就精神一震,似乎就是一个正常人。我想,那就是和你的红肚兜有关吧,在他的印象里,记着你的红肚兜。
周国庆疯了之后,我无依无靠,你知道我从小就没有家,一直寄居在我的叔叔家里。在洋县全靠你爸照顾我,我以为周国庆会在一年两年内会好转起来,会回洋县找我,可是,等了一年两年还是无果,我和你爸就去水城找他,他已经不能工作了,被剧团解聘了,成日疯疯癫癫吹着笛子,忽而好忽而坏的。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,你爸就说,季梅我们结婚吧,于是,我就嫁给了你现在的爸,你成了我们的女儿,然后,我又生了你妹妹高歌,事情就是这样的,我每个月给周国庆寄些钱物,这些你爸都知道,他生前督促我要在生活上多接济你周叔,他太可怜了,应该说为了你,他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。
我所要告诉的你的就是这些,你不是我的亲生女儿。


十四

当我哽咽着说到周叔叔去世的消息时,我妈手中端起的茶杯跌落在地,一声脆响,茶水泼溅了一地。
我妈说周国庆一定是因为看到了落水孩子的红色衣服才下水救人的。“他是把那个孩子当做了你,他的记忆里只有那红色的肚兜和长笛两个字,这两样东西是唯一可以唤起他记忆的,他那时候,把你当成了生命的唯一,他的笛子吹得最好,幸而你继承了他的这个优点,也许是天意吧。
你的父亲永远都是个善良的人啊,至死如此。你应该感到骄傲。
妈把陈旧的箱子打开,在一层层白布的包裹下,我妈打开了一个小匣子,盖子打开之后,里面一个红色的肚兜露了出来。肚兜颜色已经褪的斑驳了,但大红色的颜色依然可辨,我妈说,你看看吧。我接过肚兜,抚摸着上面的“长笛”两字恸哭不已,我从来没想到我竟然是个被亲生母亲遗弃的孩子,这么多年,是我妈给了我如亲生母亲般的爱。我的母亲为什么抛弃我?想到这,我哭得更厉害了。
我和我妈一起去参加了周国庆的遗体告别会,那天水城的各界人士都为英雄送行默哀,我妈没有哭,她平静的看着他的遗像,这么多年,她的内心平静了吗?哀乐想起时,周围的人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,我妈说:“远远,你喊“爸爸”,他一定最开心了,你喊吧,让他高兴一下。”
“爸爸!”我跪在他的遗像前泣不成声。这时,我看见我们局长也来了,沈姨也来了,他们都愕然的看着我,林浩不知何时跪在了我的旁边,他的手上拿着我亲生父亲留给我的长笛。
我拿过长笛,留着泪水吹响了撕心裂肺的曲调,往事一幕幕在眼前展现,我的父亲他蹒跚着走在西城公园的河畔,他在秋风中向我招着手,我向他奔跑过去。
长笛之声呜咽响起,环绕在殡仪馆大厅之上,我妈把我手里抱着的木匣子打开,把里面的红肚兜拿出来,用火柴点燃,红肚兜燃烧出绚丽的红色火焰,我妈仿佛看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,那个和她一起走过生命之中最为美丽时光的男人在火光中向她走来。

 

十五

我坐在办公室里,张叔和沈姨都走了,我无言的看着局长。
局长说:“妹妹,母亲说你就是我的亲妹妹啊,25年前,母亲不得已抛弃了你,这么多年,她一直在自责,在忏悔,是的,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一连串的事情,可是,这么多年,母亲一直在苦苦地找寻着你啊?当年,你被周国庆抱走,母亲就躲在旁边看着,可是她没有办法啊,那时候,未婚先孕是见不得人的事啊,逼不得已,她才一狠心把你放在那栋房子的门口,她就在旁边看着,看着哪个好心人把你抱走,心想日后好再去认你。她一直跟着周国庆到家,才放心。”
我无动于衷的坐着,听着,好像我不认识局长似的。世事是多么的难料,我的局长竟然和我是同母异父的兄妹。
“母亲她多次让我去洋县为的就是找你,周国庆一直都是母亲照顾的,母亲说这一辈子都对不起他,可是,周国庆疯疯癫癫的,他说不清你在哪儿,但是,从寄给他的汇款单地址里,母亲断言一定和你有联系。”
“这一切似乎命中注定,可巧,你就分到了我的手下,一听你是洋县的我别提有多高兴了,看你了你的档案年龄正好和母亲所说的妹妹年龄相似,机缘巧合吧,该着母亲几十年的心病得找到了解药,妹妹,你说话啊?你怪母亲恨母亲都是正常的,母亲说只要找到你,知道你过的好就放心了,这么多年,她就没放下心来,你是她心头挥之不去的痛啊,妹妹,你说话吧,和哥哥说说话。”
局长使劲的摇着我的胳膊。
我傻傻的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,是局长还是哥哥?我突然出现的父亲母亲让我不知所措,我的心里竟然都是仇恨,我不能承受的痛,统统在这一刻落到了我的身上,我像一只受伤的猫咪,茫然,迷乱,没有方向。我撕扯着自己的皮毛,把内心咬得鲜血淋淋,我嚎叫着冲出屋子,我是宋季梅的女儿,没有任何人可以替代。我内心一万次的告诉自己,也一万次的告诉父亲,周叔也罢,他们都是我的亲人,在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抛弃我,这才是我的父亲母亲。
我还没有到家,我妈就永远离开了我。
医院太平间里,我妈苍白的脸上安详宁静,妹妹恸哭不已,我竟然不会哭了,我靠着墙,墙冰凉冰凉的,像我妈逐渐冷却的身体,医生说,我妈因悲伤过度心脏衰竭而死,送来的时候已经晚了,唐阿姨红着眼说是自己疏忽,没有及时把我妈送来。奶奶在家已经卧床不起了,该走的不走,不该走的却走了,奶奶说着哭着,好像自己成了最该走的那个人。
在我妈靠床边的那个的抽屉里,留着一封写给我的信,我妈叮嘱我,要我带好妹妹不要把我的身世告诉妹妹,无论怎样,你依然是我的孩子,过去是,将来是,以后也是,我妈说,孩子学会原谅别人,你的亲妈一定会来找你的,原谅她也就是原谅自己。
我把信叠起来,连同那柄长笛,放在我的枕头下面。

 

 


作者简介:陈安伟,女,笔名安伟,也写作花田半亩,安徽省五河县人,业余写作。发表作品有诗歌,散文 小说等。作品散见报刊杂志。